喻以希

爱切国

我何时要你跪我

仔细想想这句话竟是这么多天来我发现的唯一一点糖渣……

聊聊今天润玉对太巳仙人的态度

首先,很开心太巳仙人能将这一番话说出来,因为这些天来看着邝露一次次在成全别人的循环里受伤振作又受伤,真的非常心疼她。而润玉的执迷不悟已经让人不奢求他能看邝露一眼了,只希望邝露能早点看开,不用天天再听他一边觅儿觅儿一边邝露你先退下……
然后呢,就是太巳仙人在说话的时候,润玉的反应很耐人寻味啊。既没有很大的反应,又不能说无动于衷。尤其是他说等大婚之后会给邝露找一个天界最好的对象的时候,那种语气是一种终于摆脱了什么的轻松感吗?然而至于是否允许邝露离开,他又说听邝露自己的意思,可是他明明知道邝露根本不可能离开他啊……
所以这到底是希望她走呢,还是不舍得她走呢。

【鹤山】有点甜(上)

有点甜

 

*试试看从没写过的网游paro~(因为只玩过中国风的那种,所以本文中大家的设定类似于那种~)

 

 

山姥切第一次和鹤丸国永说上话时,对方正在和一个叫做“蛾眉月”的玩家进行PK。蛾眉月,该游戏区实力排名第一的高手,著名的RMB战士,三条帮派的会长。说起这个三条工会呀,那可是高手与土豪齐飞,声望共实力一色,本区玩家们都以加入三条帮派为荣。

可鹤丸国永偏不。

他总觉得那些玩家简直是本区的一股歪风邪气。好好的游戏,比拼的不应该是技术和战略吗?靠自己的努力升级打怪,靠自己的分析研究布置战术,这才是正儿八经地玩游戏不是吗!?而蛾眉月那伙人呢,肯定靠的是不断地砸钱买顶级装备顶级宠物,然后理所当然所向披靡,无(穷)人能敌。

“我不是没有钱,”鹤丸不止一次在自己帮派里发牢骚,“我就是看不惯那种烧钱的玩法。对一般人实在太不公平了。”

鹤丸所在的帮派不大不小,在该区名气一般。有好事者听了以后就怂恿他,“那你去打败蛾眉月,证明咱们技术流的厉害”。山姥切作为刚进来不久的新人,一般不参与这种讨论,只是默默地跑商做帮派任务。不过,他心里觉得鹤丸也就是个键盘侠,挑战蛾眉月这种事儿,还是有点天方夜谭了。

没想到这个鹤大胆还真高调地对蛾眉月下了战书。

一时间整个区都沸腾了,大家纷纷表示看热闹不嫌事大。蛾眉月倒也优哉游哉地答应了。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几乎全区的人都跑到PK地点观战,一时间服务器卡得走都走不动。山姥切本来打算自顾自地继续跑商,结果被帮主强行拉去围观,“这可是关系到我们工会面子的大事,你难道不担心鹤丸吗?”

等到山姥切赶到现场,战斗已经开始了。鹤丸似乎意气风发,一上来就物理攻击加法术攻击轮番上阵,似乎要三招之内就把对方打趴下。然而这蛾眉月显然不是省油的灯,高伤害输出、高防御能力、高必杀攻击,唯一有点缺陷的就是速度和隐蔽,但也被顶级的装备弥补了不少。就这样,鹤丸非但没有速战速决,反而被对方轻易地拖入了持久战。

将近半个小时以后,全场围观的人群,包括鹤丸国永自己,都感觉这样下去自己是必输无疑了。果然本区第一高手的实力不是盖的,他这才不情愿地承认,对方似乎不只是有装备加成,本身的竞技水平也非常之高。然而现在事已至此,就是为了那一口气,他也不可能临阵脱逃。

周围看热闹的人此时都要么开始喝倒彩,要么开始抱三条大腿,议论纷纷,一片喧闹。山姥切国広也明显地看出了鹤丸的窘况,作为同一个帮派的人,虽然两人从不曾搭话,但也偶尔打个照面,山姥切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忍不住主动给鹤丸发了私信:……主动认输吧,你等级高,死一次会掉很多经验和钱的

然而鹤丸不知是没看到这条信息还是无视了他的建议,反正是一直倔强地战到了最后。中途蛾眉月也说过“哈哈哈,反正胜负已分,干脆就放你一马吧?”但是被鹤丸果断地拒绝了。因此最终,山姥切只能很遗憾地看着鹤丸掉光最后一滴血,然后被传送到角色死亡时呆的地图里。

一局终了,大家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山姥切正准备给鹤丸发条慰问信息,结果系统就提示他进入了战斗模式。

定睛一看,主动对他发起PK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与鹤丸大战完的蛾眉月。他吓了一跳,冲对方打出了一连串“?????”表示自己的疑问。结果对方也不知道是不是打字特慢,半天才回了一句:“看你的资料,你跟鹤丸一个帮派?”

山姥切心生疑惑,但还是答道:“是啊。……可是为什么要打我?”

对方又是好几分钟以后才回复到:“因为你们是一个帮派的呀。”似乎自认为说话很幽默,蛾眉月无视了山姥切的各种疑问,隔了半分钟又打出几个字:“哈哈哈哈哈”

……哈你个大头鬼。

然后无比郁闷的山姥切就被这个无比任性的蛾眉月几招送到了鹤丸身边。

 

 

系统提示,掉了【很多】经验以及【很多】金钱。

系统提示,掉了【不止一种】技能点。

山姥切沮丧地检查着自己的各项数值和装备,突然发现刚刚被传送到这里的鹤丸就站在不远处,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动过。他以为鹤丸这会儿不在电脑前,结果走到鹤丸身边的时候却被对方叫住了。鹤丸问他,你是我们帮派的?山姥切说嗯。鹤丸说难怪看着你的ID怪眼熟的。山姥切又嗯了一声就算是回答。鹤丸又问,你怎么也挂了?山姥切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就再也没说话。然后两个人都这样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就像两个挂机的。

过了好一会儿,鹤丸突然组了一个队伍,邀请山姥切进去。山姥切问干嘛?鹤丸说陪我去个地方。于是山姥切就跟着鹤丸在一个个地图之间飞来飞去,最后停在了一座山的山顶上的断崖边。这个地方很少有玩家来,山姥切之前也不知道这儿。这里风景很美,在山崖之上延伸出了一小节木桥。

鹤丸对着山崖做了一个跳跃的动作,看起来好像要跳崖。

山姥切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鹤丸说,你不会担心我跳下去吗?

山姥切回,不会的。

鹤丸装作很委屈地怨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淡哦。刚刚明明很关心我的。

山姥切说,我说“不会的”意思是我觉得你不会干这种事的。

鹤丸说,你真有意思。

山姥切说,还有别的事吗?我要去跑商了。

托蛾眉月的福,靠没日没夜地跑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技能点又掉得渣都不剩。一想起这个山姥切就觉得又莫名其妙又气不打一处来。可是还能怎样?找那个只会“哈哈哈”的疯子一决雌雄吗?鹤丸这个先例就在眼前呢。

山姥切施了点法术飞回了帮派。

这时候屏幕上出现了系统提示:鹤丸已加你为好友。

 

 

从那以后,鹤丸就喜欢时不时地来骚扰一下他。鹤丸这个人呢,喜欢凑热闹,爱管闲事,也爱捉弄别人,但总的来说算是个古道热肠的正人君子。鹤丸说你整天就埋头做任务,要么就是一个人打怪升级,都不和其他玩家交流的。这样玩单机多没意思。于是鹤丸就强行拉着山姥切去认识各种各样的玩家。鹤丸也算区里半个名人,认识的人很多,拜他所赐,山姥切也渐渐有了点名气。

可他不喜欢这样,走到哪里被人认出来的感觉怪不习惯的。后来他甚至有了一些小粉丝,天天在公众频道向他表白,他就觉得更难为情了。不过每到这时鹤丸就会站出来对他们说,山姥切可是我的粉丝,你们喜欢他就等于喜欢我啊。来来来,我不介意多收几个徒弟。然后就有纯属吃饱了撑的的路人在底下艾特蛾眉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山姥切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游戏带给他的一切。比起带厉害的召唤兽或者拿酷炫的武器,令他更开心的是认识了一大帮朋友,虽然和他们聊得不多,但大家都很仗义,一有什么困难都抢着来帮他,也不图什么任何东西。也能和大家一起组队打怪,看着他们说笑打闹调侃互损,山姥切也不由得在电脑屏幕前勾起嘴角。有时他会想,是鹤丸将他从之前的单机游戏里解救出来的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帮派里的积极分子们(以鹤丸为领导)开始提议搞个线下活动,同城的大家一起出来面个基什么的。山姥切一早知道鹤丸跟自己在同一个城市,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还有点紧张。按照以往他是绝对不会参加这种活动的,可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得答应了下来。

虽说事先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到了见面那天,他还是被大家的热情吓了个不轻。似乎到场的男孩子女孩子都对他很有好感,一个个变着法儿地跟他套近乎。他一边努力地应对着他们,一边不动声色地寻找鹤丸的身影。

“在找鹤丸吗?他呀,出门去接某个找不到路的了。”

他于是忐忑不安地缩在一角,想要喝点什么来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却发现托着杯子的手都在抖。

到底在期待什么呢。他默默地问着自己。

 

 

“哟,鹤丸!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搞得呀,出去这么久……”

“你们应该问问这个路痴。”

山姥切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衫的男孩子笑着也向他这边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就这么撞了个满怀。

 

 

-tbc-


【三山】纯白

纯白

 

*粘土人paro

*其实这篇故事写在被被大黏土消息出来之前,但因为三次元很忙所以没来得及好好结尾现在才发出来ㄒoㄒ嘛不过也算是成功奶了一口(doge脸

 

 

-正文-

三日月是最早来到这个家的黏土人。

把他买回来的人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小姑娘有个在上小学的弟弟。弟弟很顽皮,小姑娘一边给三日月粘土人放置好小小的本丸,一边很严肃地警告自家弟弟:“不许乱动我房间里的东西,尤其是这个房子和这个小人,记住了吗?”小男孩不屑地撇了撇嘴,“切,又不是美国队长。”

小姑娘在寄宿学校读书,一周才回来一次。回来之后还要写很多很多作业,累了就趴在本丸跟前,摸摸三日月的头顶,向他絮絮叨叨地倾诉一些琐碎的烦恼。可惜的是,三日月虽然能听懂,却也没法和小姑娘交流。平时周内三日月就一个人待着,因为是个老人家,习惯早睡早起,每日看到最多的,便是那窗外的天空从鱼肚白到水晶般透明的蓝再到晚霞一片姹紫嫣红,如此昼夜交替,循环往复。在夜晚无人的时候,整个房间里静谧得只剩下钟表指针的机械声响。

日子平静得甚至有点儿落寞。

 

 

有时候,望着临时在窗边落脚的小鸟,他也会想,这里不会就只有我一把刀吧?

后来,他先后迎接了同为粘土人的清光、小狐丸、鹤丸。哦,对了,还有烛台切,原本小姑娘给准备的空荡荡的本丸逐渐热闹了起来。平时和大家一起喝喝茶,吃点心,调皮一点的会在小姑娘的房间里到处跑,玩玩捉迷藏、赛跑什么的。三日月粘土人不那么爱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本丸里看书睡觉。比起之前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真是美好了很多呐。

可他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生活又波澜不惊地度过了半年。有一天,本丸迎来了一个新的小家伙。

真的是小家伙啊……。粘土人的大家站成一圈,将那个小家伙围在里面,好奇地打量着瑟瑟发抖地将自己裹在白色被被里的男孩子。末了,金发碧眼的男孩子克服了恐惧,抬起头来,瞪了站在稍后面的三日月一眼。“你那是什么眼神,介意我是小黏土吗?”

 

 

三日月觉得这个叫做“山姥切国広”的小黏土人挺可爱的。虽然个头还没有大家的一半大小,可气势上却绝对不输人。鹤丸常常仗着自己块头大捉弄他,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反击回去,虽然那小小的拳头打在鹤丸身上就像是挠痒痒似的。清光则常常抓住他给他强行给他化妆打扮,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个小女孩热衷于打扮自己心爱的洋娃娃一样。有时候小狐丸也会让他给自己梳理毛发——前提是要把他扛在肩膀上。

“真是讨人喜欢的小家伙啊。”烛台切苦笑地看着鹤丸用主人的发卡把山姥切国広的被被和自己的外套夹在了一起,小小的金发打刀怎么也挣脱不开,除非主动抛弃自己的被被——可是这比壁虎自断尾巴还要痛苦吧!

“鹤哟,你就不要欺负他了。”三日月笑眯眯地走上前去。

“嗯?”鹤丸扭头看了三日月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闪亮的牙齿“就不。”然后准备将山姥切连人带被一起抱起来。

寒光一闪,空气中传来衣料被划破的声音。

鹤丸额上流下几滴冷汗。

“行行行行行,我松、松开就是了……有话好好说、先把刀收起来成不?”

三日月笑盈盈地转过身去。

“……切,多管闲事的臭老头子。”

“嗯?你说什么:)”

“没啥。”

 

 

从那以后,三日月产生了一种感觉:比起其他人,山姥切似乎更愿意和自己待在一起了——虽然大多数时间他还是喜欢一个人躲到昏暗隐秘的角落,像抽屉里啦,笔筒里啦,枕头底下之类的,有一次甚至跑到了糖罐子里,差点被倒进锅里成为糖醋排骨的佐料。

“总是不见光对身体不好。”三日月试着把他叫出来。

“……不用管我。”山姥切的声音闷闷的。

“好吧。”三日月自言自语般地走开,“不过听说晒太阳可以长个子……”

黄色脑袋立马从抽纸盒子里冒出头来,“真的?”

 

 

山姥切打算去晒晒太阳,可是窗台太高,他爬不上去,三日月就背着他,让他搂紧自己的脖子,顺着窗帘慢慢往上爬。终于爬到了窗沿上,很不凑巧地,天阴了下来,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一大一小两把刀就这样静静地望着窗外迷蒙的烟雨。

“……没想到,雨天这么美。”听到对方低低地叹了句,三日月笑了起来,揉了揉刚刚爬上来时闪到的腰。

平日的喧闹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尽数隐去了。雨水好像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了似的,绿意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空气里尽是薄荷一般清清凉凉的味道。

“但是晴天也很美,”三日月又靠近了山姥切一些,对方没有往旁边躲。三日月低下头瞅着他,“天气好的话,天空的颜色会从鱼肚白到水晶般透明的蓝,再到晚霞一片姹紫嫣红呢。”

 “……之前一直在盒子里,没见过多少东西。”

“想去外面看看吗?”

“当然了,”顿了顿,金发碧眼的小家伙看起来有些激动,“不过首先我想长高……”

“为什么?这样小小的多可爱呀。”

“是谁整天说‘人也好刀也好大一点比较好’。”

“因为是你所以怎样都好哦?”

“可是会整天被鹤丸捉弄……明明跑得比他快的,只是因为个子小才、才……”脸蛋都因为愤懑而微微发红。

“哦呀——”三日月正欲说些什么,对方小小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而且……想、想和你一样……”

——想和你,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多日的阴雨连绵,终于等到了放晴的那一天。

三日月刚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就看到山姥切躺在小姑娘的弟弟的掌心里,他睡得那么熟,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捧了起来。小男孩好奇地左右打量着山姥切的睡颜,还企图暴力地拆下他的被被。这时,小姑娘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你又跑我房间里干嘛呢?”小男孩一慌,就把山姥切往兜里一塞,蹬蹬跑了出去。

三日月急得连早茶都顾不上喝了,连忙叫醒大家,发动大家一起去追。可是即使粘土人长谷部在那里也跑不过一个人类小孩子啊。不一会儿,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男孩跑出了家门,而他们被关在了房子里面。

后来,小姑娘发现了失踪的山姥切,把弟弟揪过来质问。可是小男孩掏遍了身上所有口袋,也没有找到山姥切。“可能是在外面玩的时候掉出来了。”他慌张地解释道。小姑娘冲他大发脾气,最后两个孩子都放声大哭起来。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山姥切了。

三日月坐在本丸里,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捱过了最初那段难熬的日子以后,生活又渐渐回到了曾经的轨道。雷打不动的早睡早起,喝茶看书。夏至将至,白昼一天天变长,偶有穿堂风路过却吹不散漫长午后的困倦。他依旧常常瞧见窗外的天空,却再没心情一个人爬上窗台去欣赏夏天的暴雨。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立秋之后,一场秋雨一场凉。小姑娘心灵手巧,给他们每个黏土人都做了一件又厚实又漂亮的外套。三日月摩挲着繁复漂亮的衣纹,担心着山姥切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里会不会被冻感冒,会不会晚上冷得睡不着呢。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银雪纷飞。

深冬的一个清晨,离新年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三日月照旧早早地醒了。习惯性地向窗户望了一眼,瞥见窗台上一抹白色。是雪落进来了吗?昨晚没有关好窗户呢。这么想着,却看见那团白色动了动。

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他呆呆地望着那片白色下泻出几缕淡金色,在冬日灰扑扑的阳光下却显得耀眼异常。他甚至觉得有些刺眼——是啊,刺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金色下一双漂亮的翠瞳眨啊眨,就这么和他遥遥相望。

是你吗。

他张了张嘴,却似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是我。

明明隔了那么远,对方却好像心有灵犀般地,会意地轻轻点头。

太好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出声,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儿。

 

 

“从小男孩口袋里掉出来以后,差点滚到下水道里。然后被一只猫叼起来走了很远。……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后来一只热心的鸟儿把我送回来了。”

 “多好啊,你不是一直也想出去看看嘛。”三日月刮了刮山姥切的鼻子。

金发打刀看了一眼身边的太刀,视线又回到窗外。两把刀就那样站在玻璃窗边,外面是簌簌落下的雪。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嗯?”三日月依旧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你好像……长大了一些?”

不是他老眼昏花,而是对方确确实实地,个头快要赶上他了,体格也健壮了一些。

“其实之前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山姥切认真地回忆了起来,“一直在到处流浪,结果不知不觉间就长高了。”他转过身来,第一次正视着对方的眼睛。现在他个头高多了,似乎只要微微一垫脚,就能吻到对方。

而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长高了真好。”他轻声呢喃,一边低下头来藏起嘴角情不自禁的笑意。

 “我说过了,”唇齿再次交缠上来,他恍然间听得对方宠溺的低语,“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他揽住三日月的脖颈,闭上眼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雪落依旧。

 

 

-fin-

 


【三山】关于他的一百个片段

1、他总说我们两个很有缘分,因为他被指定为国宝和我被指定为重要文化财的日子都在六月。我倒不这么觉得,毕竟他比我老那么多。

 

2、他来本丸的时候我已经八十多级了,审神者却还是坚持要我带他出阵,而且每次出门的时候主上都很兴奋,实在搞不懂她的心思。

 

3、后来在他的老家遇上了检非违使,后果……很惨烈。

 

4、谢天谢地他没有碎刀,不然审神者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

 

5、……并不是说嫉妒什么的,只是觉得主上对他的偏爱太明显了,这样不太好吧?……

 

6、还好他本身是个非常宽容大度的人,平安的贵族什么的,果然不是我这种仿刀可以企及的高度啊。

 

7、虽然他的外表是一个风华正茂的美男子,但我们的代沟很深。

 

8、他倒是和本丸的大家相处得很融洽,尤其喜欢逗粟田口的短刀们玩。他喜欢他们喊他爷爷,但又表示并不希望我这么喊他……真是个怪人呢。

 

9、当然这种亲密的称呼也不适合我这样身份的刀来叫了。

 

10、后来他竟然让我直接喊他的名字。

 

11、……我觉得很难为情,可是他已经开始叫我“切国”了。

 

12、我根本制止不了他。后来大家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果然觉得和我这个仿品很不相配吗。

 

13、那段时间加州总是缠着问我怎么做才能提升魅力……这种事为什么要问我?

 

14、跟他相处的越久才越来越觉得温柔宽厚只是他的外壳,这个人其实非常任性,像个小孩子。

 

15、鹤丸、小狐丸那些和他有很多年交情的人常常喜欢揭他的老底,这时候他就会一边悠哉地喝茶一边说“谁都行只要别在切国面前说就好”,那种语气竟然能让鹤丸都乖乖噤声了。

 

16、其实我觉得他多虑了,像他这样优雅华贵的名刀能有什么黑历史呢?

 

17、他很努力地出阵,说是想早些赶上我。不过他还是经常故意把誉让给我,并且以为我看不出来。

 

18、我实在没忍住就把话挑明了问他,他无视了我的问题,只是问我:“如果我接下来要说一些话可能会让你有压力,你还要继续听吗?”

 

19、当时我一阵没来由的发慌,像是在隐隐期待什么又有些害怕,最终我还是选择不听。

 

20、他神色倒是很平静,表情淡淡的,看了我一会儿又像个长辈那样拍了拍我的头,我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但是他只是道了句晚安就走开了。

 

21、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22、后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刻意避开那个话题,他依旧会在人前亲昵地喊我,偶尔抱怨我冷淡什么的。我觉得胸口堵得慌。

 

23、有天晚上我梦见了他,似乎是回到了平安时代,他还是小孩子的模样,一口一个大哥哥地喊着我,哭得泪眼汪汪使劲攥住我的衣服说什么都不让我走……所以说我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不过小时候的他真的很可爱啊……要是有机会的话,真想回到那个时候亲眼看看呢。

 

24、有时出阵太累了会不小心在走廊上睡着,每次醒来都发现身上披着他的衣服。

 

25、乱和次郎很八卦地问过我我们两个进展到什么地步了……一点进展都没有啊。——啊不,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根本没有那层关系。

 

26、……其实那段时间我也搞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27、新年的时候大家都喝多了,迷迷糊糊地摸回房间倒头就睡,结果第二天竟然在他的被窝里醒来了。

 

28、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别、别再问了我真的记不清了……总之,后来,按他的说法就是,那个,我们就,在一起了。

 

29、以前从来没发现这家伙这么高调。第二天全本丸都知道这件事了。

 

30、……所以我一把仿刀有什么值得他拉着我到处显摆的?

 

31、审神者似乎又开心又不开心,她将我们从一队换了下来,派我们两个单独去远征了。

 

32、第一次接吻是在远征途中,经过奈良的时候,他说那是他的故乡。我说我也想念我的故乡,他就凑过来吻了我,说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故乡。

 

33、……我很想问他是不是又看了什么现世的奇奇怪怪的书。

 

34、不过被他吻着的感觉挺好的……人类的身体真是奇特呢。

 

35、从那以后他就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对于当众亲亲抱抱这种事,我一开始是拒绝的。

 

36、他的睫毛很长,接吻的时候总是扑闪扑闪地,蹭在脸上怪痒的,然后有一次吻着吻着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37、他似乎很受伤……觉得我一点也不严肃。

 

38、可是这种事干嘛要那么严肃啊……

 

39、他竟然还因为这个跟我闹了三天的脾气。我只好一直哄他,最后发现光靠哄是不够的。

 

40、真的,在一起之前和之后,我认识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41、他很少唱歌,我一直以为他是五音不全的类型。但是某次被审神者带去现世的卡拉OK以后,我发现他唱歌真的很好听。那首歌我一直记得,叫《月明の映し絵は柔らかく》。喜欢听他用软软的嗓音唱,又轻松又温柔,那是初次见面时他留给我的印象。

 

42、后来再请求他唱的时候他就会开出各种条件。那些条件真是……算了这歌我不听了。

 

43、他无论跟谁说话脸上都会带着不自觉的微笑,很容易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小孩子们都喜欢他。

 

44、鹤丸说他笑得太多了眼角长了笑纹,他很担心,还让我帮他仔细检查。我告诉他就算他满脸皱纹我也不会嫌弃他。

 

45、……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46、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他只对我一个人笑就好了。

 

47、他比我高八厘米,和我说话的时候总会很贴心地侧头弯腰。

 

48、什么,你问我接吻的时候?……唔,我也会踮脚吧。

 

49、我曾经以为他的弟弟小狐丸比他靠谱一万倍。

 

50、对,是曾经,直到他送了我们那个礼物以后。

 

51、他还一脸天真地问我那个工具怎么使用!我才不信他不知道!!!

 

52、后来他还是用了,并且相当驾轻就熟……我就知道!!

 

53、为什么突然开始这种话题了。

 

54、难道你们就喜欢听这种事情吗?!……我现在只是腰痛而已没别的。

 

55、我的兄弟们整天在练习二道开眼……没错虽然山伏的确是把太刀。

 

56、我觉得为了他的人身安全,我最近还是要克制一下。

 

57、上次审神者带大家去游乐场,差点就带不回他了。

 

58、明明一大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去玩太空梭,还非要拉上别人陪着。

 

59、那个别人就是我。

 

60、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突然开始喊我的名字,并且一直持续了整个下落的过程。我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只感觉到他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攥得我很痛。下来以后我发现他哭得很惨,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61、……吓得我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念碎刀台词了。

 

62、他说他在最高点的时候忽然很害怕会和我阴阳相隔,只能拼命抓住我我才不会跟他分开。

 

63、这个笨蛋。

 

64、……其实我当时也是那么想的。后来又非要和我去坐旋转木马,还硬要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块儿。明明平时都一起骑望月去远征的啊。

 

65、我们也会闹别扭、吵架什么的,都是些小事,但是他非常非常讨厌冷战。

 

66、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曾经试过……然后下场很惨。

 

67、抱歉,细节什么的无可奉告。

 

68、发生矛盾以后双方都有道歉吧,感觉我道歉的次数会多一些。

 

69、他说我能吃能睡,好养……我不觉得这是在夸我。

 

70、他很受欢迎,无论是在本丸还是现世。说一点都不担心他会被抢走那是假的。

 

71、如果真的有比我更优秀的家伙要跟我争他,我会努力跟对方比试一番的。

 

72、如果我输了,或者他的心已经不在这边的话,我会很宽容地放手吧。

 

73、毕竟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啊。我希望他一直过得快乐就好。

 

74、他倒是特别的我行我素。之前还在一队的时候应兄弟的请求多关照了和泉守,结果那段时间的演练场上他专门挑别家本丸的和泉守下手……最后和泉守说宁可和陆奥守吉行一起去远征也不愿意在一队待了。

 

75、他跟着烛台切学做了布丁,我在手入室躺了两天。

 

76、他对现世的东西蛮感兴趣的,有段时间喜欢搬个音箱拉上鹤丸莺丸在本丸的空地上跳舞。

 

77、他身体不大好,常常感冒,常常流鼻血。

 

78、他很能喝酒,偶尔耍酒疯……总之我现在尽一切努力避免他醉酒。

 

79、他常常一脸傻笑地说我傻。

 

80、其实我总是有个疑问,他那些技巧是从哪儿学到的。

 

81、……他喜欢捏我的脸和耳垂,也喜欢亲吻喉结和锁骨。

 

82、他似乎发现腰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了。

 

83、我该怎么和他解释,“不要”是真的不要而不是故意勾引和欲拒还迎?

 

84、……他对从后面进入有着莫名的执着。

 

85、太刀真是太可怕了……

 

86、他平时衣食住行都要别人照顾,但每次做完了都会仔细帮我清洁身体。

 

87、他真的特别希望我能给他生……呃……一把小短刀。

 

88、明知道不可能,我们两个竟然还因为孩子的名字和外表起了争执。

 

89、他希望孩子跟他姓,像我一样有金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而我希望孩子长得更像他。以及,为什么非要叫三日月国広,就不能叫山姥切宗近吗。

 

90、其实心里还会害怕,如果真的有孩子的话,会不会把他的注意力全都夺走了。

 

91、还是自私一点地奢望二人世界吧。

 

92、最喜欢在没有任务的日子里和他一起睡个长长的午觉,最好屋外再下一点儿淅淅沥沥的小雨,就可以一边说着天气好凉一边很自然地蹭到他的怀里,他搂着我的肩,我的手环着他的腰,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听雨,然后一起入眠。

 

93、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了他头顶的两撮呆毛,他竟然发出了很迷的叫声。……我是开启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吗。

 

94、不管别人的抗议多么激烈,和我一起走时他总是要拉着我的手。他说他没有安全感,对此我持保留意见。

 

95、他常常趁着队友不注意的时候偷吻我,末了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96、他几乎每次翘内番都会被抓到,因为他的搭档们会直接来我这儿找人。

 

97、刚在一起的时候很怕他不久后就会厌倦我,现在依然会这样,只是满足与感恩之情更甚。

 

98、他时常提起他的那些主人们,最后总是会抱着我说,还好你不是人类,否则我不会让自己爱上你。

 

99、他很好奇我这几天一直在写什么东西,刚刚还在我身边转悠了两圈,我把文字遮起来没让他看。关于他的这一切,只归我一人保存就够了。

 

100、如果可以,希望新的一年我还能继续记录下去。


【三山】深蓝



山姥切国広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自从主上向本丸一众刀剑们承诺“出阵多拿誉的话,就可以换小判当零花钱”,山姥切国広每次出阵的时候就更加拼命了。虽然他以前也一直是个战斗狂魔,但战场上的敌刀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他,见到他带的队伍就纷纷绕道走。

 

“队长啊,誉都被你抢光了,我的金平糖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啊!”萤丸忿忿不平。

 

“……抱歉。”这么说着,山姥切国広却依旧没有停下奋力斩杀的动作。

 

即使身负重伤了也要冒着碎刀的风险继续前进,有时同为一队队员的三日月背着浑身是血的总队长回去,也问过他其中的原因。然而对方只是安静地将脸埋在他背后的衣料里,并不作声。

 

回来匆匆接受手入以后,山姥切国広会立即向主人要求再次出阵,连休息一下都不肯。审神者一开始心疼他,劝他注意身体,然而在某次单独找他长聊了一次后,审神者就再也没有阻拦过他。

 

其实审神者算是个慷慨的主人,每个月都会给刀剑们发一些零花钱。在其他刀剑们开开心心地结伴去逛万屋时,山姥切国広总会找个借口躲在房间里不出去。每次堀川问要不要帮他带最爱吃的抹茶团子,他也只是挣扎犹豫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拒绝。

 

“兄弟最近好奇怪啊。”堀川国广挽着和泉守兼定的胳膊,边走边说。

 

“他大概是在攒钱吧。”和泉守咬下一大口文字烧。

 

“可是兄弟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啊?他不抽烟酗酒也不喜欢打扮自己也没什么特殊癖好……怎么都想不出花钱的地方啊?”

 

“也许他想投资养老基金或者本丸房地产。”博多藤四郎扶了扶眼镜。

 

“不不不,我倒觉得他想存够一笔钱然后和我一起私奔。”鹤丸国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三日月宗近静静地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心里也是有点疑惑。不过他对别人的事情并不那么在意,只是笑了笑就过去了。

 

一天早晨,当一队的剩下五个人都在本丸门口聚集了有一段时间后,还是没见到总队长的身影,三日月便前去找他。

 

在山姥切国広的门口唤了几声,却没听到应答。他小心翼翼地拉开纸门,却看见对方难受地蜷缩在被子里,听见有人进来也只能有气无力地张了张嘴。

 

三日月估计着对方大概是发烧了,连忙俯下身,摘下手套想要探探对方额头。然而肌肤刚接触的刹那,对方就像受了惊的小兔子般躲了开去,企图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然而由于动作过大,有什么深蓝色的东西从他怀中啪嗒一声掉落,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山姥切国広的脸上先是露出了少见的心疼的表情,继而在准备伸手去捡的时候却被三日月抢了先,他先是一愣,然后白皙的面庞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羞怯逐渐被烧得通红。

 

“咦,这是什么……”看着山姥切国広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三日月好奇地将那个深蓝色的东西凑近了看。

 

“哦呀……竟然是这个啊……”听着对方的低声惊呼,山姥切国広羞愧地简直要哭出来了。

 

“没想到山姥切队长有这样的喜好啊……嘛,不得不说,做得真是很像呢……”

 

“……拜、拜托……能不能别说了……”

 

山姥切像只鸵鸟一样将自己扎进被子里。

 

三日月又将那东西仔细地观赏了一番,然后趴下身去,在那一团瑟瑟发抖的布料边轻笑:“所以说,山姥切队长最近这么努力,是为了拜托主上帮忙买这个吗?我好像也听主上说过,现世那边的确卖得不便宜。”

 

“……”

 

见对方不肯回应,三日月反而觉得心情变得更好了。

 

“不过,这样不就更能说明总队长对我的一片情谊了吗?爷爷我啊,真的是很开心呢。”

 

“可是仔细想想又有点不理解,明明队长平日里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呢。每次和你视线相撞,你都很快别过脸去,爷爷一直以为自己被讨厌了呢……”

 

“总队长你啊,真是个不坦诚的孩子啊。哈哈哈。”

 

对方依旧是沉默沉默再沉默。

 

不过这也没关系。隔着被子,三日月张开双臂轻轻地环住了山姥切。“总队长,这个东西做得很好,很漂亮,可以送给我吗?”

 

果然,如自己所料般,那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孩子钻出了头,薄唇翕动着,望着他的双眸满是纠结与不舍。按捺住突然想要吻吻他的冲动,三日月捉住对方的手腕,将对方的手掌覆在自己的左胸上。

 

“没关系的,作为交换,我可以把这里送给你哦。”

 

砰砰跳动着的那个地方,是比八分之一模型更温暖的存在。

 


【三山】绚丽

 *有一点少女爷×男前被的感觉,但CP绝对是三山

 

正文

 

 

落日的余晖将山林晕染得不成样子。

 

山姥切国広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的影子滑过水中招摇的青荇,滑过路边的大片大片的紫花苜宿,在散落着银杏果的羊肠小道上歪歪扭扭地前行着。在天色还没黑透的时候,他终于抵达了那座孤零零的神社。

 

神社看起来历史挺悠久,却是出乎意料的冷清破败。门前木质地板已经黯淡腐朽,不知名的野草在大大小小的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山姥切国広缓了一缓气息,又整理了一下仪容和衣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怀着虔诚的心情迈了进去。

 

似乎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村中长者都说,因为这座山的山神是个完全不管事的家伙,所以久而久之村民们也不再来祭拜了,那供桌上最新的一层香灰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呢。

 

果真是个差劲的山神吗?

 

可是这一次,不管怎样,都得试一试。

 

他在神像前面跪了下来,轻阖双眼,默默地向神明祈求起来。也许是太过专注,也许是心情急切,不知不觉中那默念变成了低声的絮语,少年独有的柔和嗓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动听。

 

“咳咳。”

 

似乎有谁在轻声咳嗽。

 

“……”山姥切国広睁开双眼,略带疑惑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并没有什么其他人啊。

 

——而且这年头,除了他这种愣头小子会傻乎乎地走一个下午的山路来这儿,还有谁会跑来。

 

大概是幻听吧,他又重新闭上眼睛。

 

“声音大一点。”

 

“……?”山姥切国広这下可坚决不相信什么幻听了,“谁?”

 

紧接着后脑勺就被拍一下。还好,力道很轻,不痛。

 

他转过头,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正弯下腰好奇地盯着他看。措不及防地放大在视网膜上的那张脸,让山姥切国広有那么一瞬间晃了神。

 

芙蓉如面,柳如眉。

 

真的是,非常漂亮的一张脸啊。对方薄唇轻抿,似笑非笑地望向他。

 

“……啊呃,你你你刚说什么?”他紧张得舌头都要打结。

 

“我说,你声音大一点,不然我怎么听得清楚呢?”

 

“可是……”然而话还没完他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吓得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对上少年瞪得圆圆的翠色眸子,身着蓝色狩衣的男人直起腰身,以袖掩口,笑了起来。

 

“不是有求于我吗……老人家总是有些耳背嘛。”

 

 

 

 

“所以说,你希望我去救救那个被妖怪偷走的女孩子?”

 

“……我并没有资格命令您,只是……想着祈求一下试试看……”

 

山姥切国広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和一位神仙并排坐在神社前的地板上,像多年未聚的老友般交谈着。那位神仙倒是怡然自得,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光华。据他自己说,上一次见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来这儿,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山姥切国広想说你这神仙究竟怎么当的名声也太差了吧还有不要说我漂亮。

 

然后他只是又偷偷地瞄了一眼身边端端正正地坐着的家伙。

 

不得不说,他才的确是,美得太过分了。

 

显然是将对方呆头呆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神仙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帮你的话,你用什么报答我呢?”

 

“……我会带着梨绘一起来向您还愿。”

 

“还有呢。”

 

“给您带很多很多贡品和香。”

 

“还有呢?”

 

“呃……在村子里宣传您的美名,鼓励大家都来……”

 

“行了行了。”有着绝世容颜的山神轻轻按住了少年的唇,细细地打量起他的眼角眉梢,直到对方双颊都烧了起来。

 

“就多来陪我说说话,怎样?”

 

一时间竟听得那语调落寞如寂寂雪声。

 

山姥切国広机械地点头。

 

所以说,他为什么要做一个不管事的神仙呢。

 

 

 

 

几天后,山姥切国広牵着失而复归的少女的手再次踏进了神社。

 

将好奇地四处张望的少女拉到神像面前,让她把带来的香点上,又把新鲜的水果摆好,山姥切国広像上次那样跪下来,低声地说起一些还愿的话。末了,又突然想到那个家伙说自己耳朵不好使,就特意放大了音量重复了一遍。然后,就是静静地等待神迹的出现。

 

五分钟。

 

一刻钟。

 

半个小时过去。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去拉山姥切起来,“切国,神明不理你哦。”

 

“……怎么会。”山姥切国広没有起来,他将身体匍匐得更低,“难道是这次不够诚心吗。”

 

“没有谁比你更有诚心了。”少女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忽然又蹲下去,语气嘲讽起来,“其实我根本就不觉得救我的是他——明明我当时只看见妖怪自己消失了而已,而且老人们不都说了么,这个神根本就是无能——”

 

“梨绘!”山姥切国広吓得赶紧捂住对方的嘴,“不许说这么大不敬的话!这里是神社……”

 

“我说错什么了吗?”少女也激动起来,拍掉山姥切的手,“几十年前那场洪水淹死了多少人,没有人跟你提过吗?这么大的事,山神管了吗?前几年妖怪来偷吃牲口,还掳走了菅谷家最小的孩子,山神他管了吗?”顿了顿,望着沉默下去的山姥切,她的声音里甚至起了恨意,“这次被抓走的是我,下次又不知道会是谁?指望着这样没用的神仙,我们这些人也只能逆来顺受,默默地等待灭亡好了!”

 

山姥切国広哑口无言。

 

是的,梨绘说的每一件事,他都无法辩驳。在他所生长着的这个多灾多难村子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再去相信这个神明。明明掌握着可以消难兴邦的能力,却对他们的生死不管不顾,任由人命像草芥般被肆意践踏。他们的祖祖辈辈们也曾惶恐过,祭拜过,将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乞求神明的庇佑,然而一次次的失望最终酿成绝望,村民们在痛不欲生中终于放弃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是,那天的的确确是见到了真正的神明啊……?

 

 

 

 

那次悻悻而归后,一连好几日山姥切都寝食难安。于是在某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他踏着未干的露水,再次造访了神明的居所。

 

远远地却瞧见了上次放他鸽子的那个神仙就坐在老地方,喝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茶,身旁还搁着前几日自己送来的点心。看到他,神仙高兴地冲他直摆手。

 

他被拉到一旁坐下,手里被塞进一个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茶杯“切国尝尝,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上等好茶呢。”他的身上有一股木兰花的香气。

 

山姥切刚想说我不怎么爱喝茶,却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呃……我是说……神仙都是无所不晓的吗?”

 

“不是啊。”神仙捋了捋自己柔软的墨蓝色发丝,“上次那女孩子不就这么叫你的吗。”

 

“噢……也对,差点忘了。”

 

……

 

……

 

……

 

“等等——不对啊!?您当时不是不在吗?!”

 

“我在啊。”神仙语气无辜,一双漂亮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儿。

 

“……那您为什么不出来。”山姥切国広有些郁闷,当时诚心诚意地说的那些话,可是他前一天晚上准备了好久的。

 

“因为不太喜欢那个女孩子呢。”神仙的笑意更浓,却让山姥切国広没来由地后背发凉。他有些气短避开对方的视线。

 

“是因为那些对您不敬的话吗……我替她向您道歉……”

 

“倒不是那个。”山神忽地敛起了笑容,低头看着杯子里沉浮不定的茶叶,“况且她说得并不假。”

 

山姥切鼓起勇气。

 

“斗胆问您——”

 

“切国和她的关系很好吧?”对方却没给他问下去的机会,像是在自说自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手拉着手一起进来。”

 

“呃……是。因为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两家父母的关系也很好。如有冒犯……”

 

“以后你自己来就可以了,我不想见到其他人。”

 

他似乎有些……生气?

 

心头的疑惑不仅没解除,反而又加深了一层。山姥切国広有些头痛地望向远处,薄薄的晨光里一群伯劳鸟划过水碧色苍穹。

 

 

 

 

那之后他便隔三差五地往山上跑,梨绘知道后直摇头,说他肯定是中了什么魔怔。

 

每次前去,山姥切国広都会发现那个神仙坐在檐下等他,看到他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他有时不禁在想,在他没去的那些天里,这个家伙是不是也这样孤孤单单地坐在那儿,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就那样一直呆呆地坐着,眼巴巴地望着他来时的路?

 

那位神仙让他称自己为三日月,喜欢向他打听尘世的风俗,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就会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可言。他也喜欢听三日月讲几百年前的故事,平安京的贵族和战国的武将。不过这位活了上千年的神仙似乎真的是记性不太好,讲着讲着前后矛盾也是常有的事。

 

有时候三日月也会问起他和梨绘的关系,他心想着怎么神仙也爱八卦但还是乖乖地和盘托出。他告诉三日月,他们算是青梅竹马,梨绘很喜欢他,两家的大人们似乎也有点那个意思。

 

“那你对她有感觉吗?”三日月这么问他。

 

“唔,也挺喜欢的吧,梨绘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虽然有时候比较口直心快。”

 

三日月的脸色似乎有点变化,“那你会娶她吗?”

 

“……还不好说。”

 

三日月没有再问。他偏过头,轻轻枕上山姥切的右肩,微阖双眼,似乎是有些累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对方蹭上自己脖颈的发丝里,山姥切国広发现了几缕白发——颜色是那么显眼,突兀得让人一时间难以接受。然而在下一秒,随着三日月的头部的晃动,却又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一片墨蓝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冬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降临时,山姥切国広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走在结了冰的山道上。这样的天气,本来是和家人们暖暖和和地围在火炉旁吃着荞麦面,饮点薄酒再杵点年糕,或者睡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然而他还是找个借口跑了出来——不知道怎么,明明知道对方是个已存在了上千年的神明,可一想到这样的风雪天如果他还傻傻地坐在外面等着,就有些莫名地心疼。

 

——明明可以做到让很多人来祭拜他的啊。

 

那样的话,肯定就不会寂寞了吧?

 

果然,远远地就看到三日月站在神社前的鸟居下,他没有撑伞,而雪花却像碰到了什么屏障一般,在还没接触到衣物时就自行融化。看到山姥切,对方像个少女般开心地跑了过来,不由分说硬是将半边身子挤到伞下。

 

“切国有半个月都没来看我了,我还以为切国忙着娶妻去了。”

 

委屈的语气再配上委屈的神情,山姥切国広觉得自己好像真成了负心郎。

 

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陪着三日月走到屋檐下,收起伞,从怀里摸出一把煮的软软的花豆放到对方掌心里。

 

“母亲煮的,很好吃,你尝尝吧。”

 

三日月脸上的嗔怨一扫而空,他好奇地拈起一个,笨拙地剥开豆子。山姥切默默地看着对方将花豆小心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好甜啊!切国也尝尝!”说着就把一个还没剥皮的豆子往他嘴里塞。

 

他哭笑不得地咬住,冲三日月摆手“我在家里已经吃了很多了,这些是专门给你的。”

 

又说道:“这是用砂糖煮的,所以很甜。”

 

而三日月只顾着一个劲儿地研究手里的豆子,似乎对它们爱不释手。

 

沉默了半晌,风雪声似乎减小了。

 

山姥切国広向檐外伸出手掌,几片不规则的雪花被风挟裹着落了上去,不怎么优雅地融化掉了。他将掌心残余的雪水用力攥了攥紧。

 

“梨绘就要嫁给我了。”

 

三日月剥豆子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过完新年吧。”

 

又是一阵沉默。三日月依然垂着头盯着手里的东西,山姥切国広只看得对方浓密的睫羽在秀气的脸颊上扑闪出一片跃动着的阴影。他忽地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哦呀,吃完了呢。”

 

终于,三日月抬起头回看他,很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山姥切国広忽地觉得他看起来很憔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很多的样子,但对方的表情却是一贯的明媚柔和,“切国下次来还能再给我带一些吗?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有一种冲动驱使着他伸出手去,轻轻覆上对方的手背。“没问题。”他说。

 

三日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笑了。然后很自然地反手握上,十指相扣。

 

来自神明的温度微凉,却让山姥切舍不得抽开手去。

 

“下次给你带更多好吃的。”

 

一时间天地风雪都淡化成素色背景,只留一神一人坐于檐下,执手相望,柔和了一整个冬天的锋利棱角。

 

 

 

 

正当人们喜气洋洋地准备迎接新年的时候,一场瘟疫悄然降临在这个山村里,如同巨大而恐怖的雪崩,顷刻间吞噬了毫无防备的村民与牲口。

 

更为可怕的是,致病的源头完全找不出来。

 

先是山姥切的大哥和二哥相继病倒,然后梨绘也被父母传染,不能离开家门一步。连日来忙于照顾他们的山姥切国広也几近精疲力竭。日子就那么一天天挣扎着过去,谁也不知道是否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季,活着迎接来年开春。

 

身边陆陆续续的死亡在每个存活者的心里种下难以愈合的恐慌,山姥切在心力交瘁中也终于病倒。

那天晚上,他已经连着发了一天一夜的高烧,头痛欲裂,脑袋重得像灌了铅。父母被叫去给附近的亲戚家帮忙,两个兄弟也卧床不起,没有人能来照顾他。许久未进食的肠胃在不断地抽痛着,他却连翻身下床找点吃的的力气也没有。

 

高烧下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也许熬不过今晚,或许比兄弟们还早一步离开,千万层思绪就像放了闸的洪水一般铺天盖地延展开来,他害怕这样孤孤单单的死亡,他无助得想哭,他舍不得看到亲人们为他的离去而伤心欲绝,他还担心整个村子的人们能否挺得过这一关,他想起梨绘还那么年轻……他真的真的不愿意这么早就告别这些被他爱着的、同时也爱着他的人们。在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他又想起了三日月,想起他在风雪中落寞的身影,想起自己最终也没能履行的承诺。那个不怎么靠谱的神仙还会不会傻乎乎地每天坐在神社门口,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到访的人?

 

接着,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被泥沙包裹起来的、尚且温热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再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另一个世界的样子,而是窗棂外淡淡的月光。脑袋的昏沉似乎减轻了,额头与喉咙口的灼烧感也消失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捡回了一条命,并且还好好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等一下。

 

似乎……有什么沉重的物体正趴在自己身上。

 

伸出右手摸去,似乎是一个身形并不娇小的人,那人的脑袋还埋在自己颈窝里。他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去推,无奈对方体格似乎比他要健壮,以他病弱的身躯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好在身上的人动了动,似乎也是睡醒了,慢慢地爬了起来。山姥切摸到自己脖颈上一片冰凉的水渍。

 

大概还在深夜,屋子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也不算明亮,来人的大半个身形隐藏在黑暗之中,山姥切国広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但是,他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切国——”

 

是三日月。

 

巨大的惊喜顷刻间溢满心口,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对方,却在张口之际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三日月连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倒了一杯水。在这个过程中,山姥切国広几次听见有东西掉在地上摔碎的声响,不免有点心疼自家的杯子。

 

被扶着坐起来,咕咚咕咚地喝着水,他终于觉得自己彻底活了过来。三日月在一旁不断用袖子擦掉他嘴角流下的水,却是出乎意料得没有多说话。

 

等到山姥切终于放下了杯子,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三日月”,他才情绪失控了般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切国。切国。切国。

 

一遍遍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到后来那声音带了哭腔,再后来,已经泣不成声。

 

这些天来在神社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那个少年。终于下决心打破神社的规矩跑下山,却发现一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年,无助得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要失去他了。

 

这样没用的自己。

 

不被村民们信任也罢,可是到头来,连自己最在意的人也差点无法保护。

 

“三日月……?”少年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却还是努力提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是你救了我吗?”

 

在听到一声闷闷地“嗯”以后,山姥切国広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你可以救救他们吗……”

 

感觉到对方明显的沉默,山姥切国広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神明自有神明的意志,这不是他一介凡人可以干涉得了的,可是眼下若是只有自己独活的话……他也实在无法面对这样的残酷现实。

 

双手被动地揽住三日月的后背,他忽然感到了些许异样。三日月的头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了……?而且……似乎颜色变浅了很多,虽然屋内的光线非常微弱,但那一头长发明显不是原来的深色。他有些疑惑地转头:“三日月,你的头发……?”

 

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体蓦地一僵,对方却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搂的更紧了些,将脑袋深深地埋进宽大的袖子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山姥切挣开对方的怀抱,想要借着月光看看对方的脸,却被迅速地躲开了。

 

“你到底怎么了……”电光火石间那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就这样闯进脑海,不知名的恐惧瞬间勒紧了心脏,他艰涩地发声,语调难以自控地颤抖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的。”对方这样说着,安抚着他,“切国,没事的。”却又执拗地偏过头去,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含糊的应答只是更加激起了山姥切的疑心,他忍不住扳过对方的脸,凑近了去想要看个清楚。然而这一次对方像终于下定决心般彻底推开了他,踉跄地退到了门口。

 

“切国,”黑暗中他循着声音艰难地寻找三日月的身影,却只听得对方语气里的悲伤铺天盖地而来,“对不起,只有这件事无法向你坦白。

 

“虽然真的舍不得,可是如今不得不离开了。”

 

“切国,要好好活下去……连同我的那一份……”

 

“不要……!!三日月!!等一下、我可以……”语无伦次地惊叫起来,山姥切国広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却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上。“别走……求求你……别走……”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迅速地从眼前消失,最后留他一人跪伏在冰冷的地上,长久地失神与痛哭。

 

 

 

 

头顶的月光越来越暗淡,冰冷的长夜也快要结束了。

 

三日月在山间的小道上徘徊着,步伐也不再如以往般轻快。若是此时有路人经过,一定会以为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不过此时的他,也的的确确是像个真正的老人了。

 

随着天光渐亮,可以看见那一头白发长及脚踝,被晨风扬起,几乎要与周身的雪地融为一色。曾经美艳无双的容颜也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双眸中仍寄宿着新月,只是却早已黯淡了光华,被爬上眼角的皱纹无情地喧宾夺主。身形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高大英挺,而是变得孱弱、甚至有些佝偻,似乎难以承受住眼前的风雪。他也走得累了,便找到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木兰树,靠着树干慢慢坐了下来。

 

伸出双手,曾经光洁如玉的肌肤现已松弛不堪,指节在薄薄得几近透明的皮肤下显得突兀而狰狞。

 

是的,像是一转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这么老了。

 

其实,要不是靠着自己的灵力苦苦支撑千年,这具美丽的躯壳怕是早就灰飞烟灭了吧。

 

很久很久以前,作为新诞生的山神,年轻气盛又自恃美貌的他得罪了天神,天神一怒之下便收走了他可以保持千年不老的容颜的能力,也就是说,他虽然还是神仙,外表却会像凡人一般渐渐变老,直到现在这个样子——可是骄傲如他又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于是就开始不断地耗费自己的灵力来维持这样的美貌。可他灵力毕竟有限,用在自己身上以后,便没有太多力量来镇守一方百姓平安了。一开始,每回看到百姓们在灾难面前的一片惨状,他都会陷入深深的痛苦与自责,犹豫着要不要放弃自己的初衷,然而强大的心魔却驱使着他继续这样自私下去,袖手旁观,置若罔闻。时光就这么几百年几百年地流淌过去,当初的动摇也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逃避一般的麻木与冷漠。

 

如果没有遇见那个少年,他本是不会尝到寂寞的滋味的。

 

没有香火、没有供奉的生活,千年来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抱守着无人问津的美丽,一神,一山,一世一世也就那样安静地向后退去,隐匿在历史的罅隙里。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总是这样想。

 

可这个波澜不惊的世界里,偏偏闯进了他。

 

从第一眼起,他就对那个少年有着本能的好感。善良,干净,笨拙却温柔。他的沉稳,他的可爱,他第一次看到自己时那双眸子里闪动着的情愫,他全都记得。他深知自己拥有让人惊艳的能力,所以他故意在对方面前,毫无保留。是的,他想紧紧地抓住那个少年,最好能让他呆在自己身边,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眼睛里都只有自己。他甚至想,让他只属于自己就好了。

 

可是他又怎么忍心干涉他的生活。

 

这才第一次体会到,那些等待着对方的日子,竟是那么寂寞与难熬。

 

 

 

 

迷迷糊糊中三日月发现天已经完全亮了,他有些费力地动了动,感觉自己的灵力和气息都在一点一点微弱下去。几个月前消灭了掳走少女的妖怪,昨晚又将切国从死神手里夺了下来,他很明显地觉察到自己这些天来的变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却没料想终结来得如此之快。

 

他本想留在切国身边,让他陪着自己直到最后一刻,可是刚刚对方要看他的脸时,他突然慌了,他害怕对方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他害怕对方会一脸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这样苍老憔悴的面容,他自己都难以接受,又怎么指望着对方去接受。

 

他宁可让切国一辈子记住自己最美丽的样子。

 

 

 

 

冬日的阳光隐隐从厚重的云层里透出,洒落在孤零零的树下那个孤零零的人影身上。

 

三日月定定地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双手与衣袖,缓缓闭上双眼,疲惫地向后仰去。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进双鬓的白发里。

 

切国,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

 

 

 

 

几日后,当大病初愈的少年踉踉跄跄地来到山中神社时,再也没有一位美丽的神仙托着下巴坐在檐下,眼巴巴地望着他来时的路。

 

又几日,似乎得到了神明的庇佑,染上瘟疫的村民们的病情陆陆续续地有了好转。不到一个月,这场恐怖的瘟疫就销声匿迹了。

 

这个多灾多难的村庄终得以平安地度过了新年。

 




来年开春,山中木兰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繁盛,独特的香气俘获了满山的游人与飞鸟。

 

往后每年这个时候,山姥切国広都会带着一大捧花豆进山去,一个人坐在神社的屋檐下,一边剥花豆一边自言自语着什么,一坐就是一天。

 




又过了几年,村民们一致决定将山上那座早就荒废已久的神社拆除,种上大片的樱林。等到山姥切国広听到消息赶到时,眼前只剩下一片木头废墟。他在废墟里拣出了一个破旧的茶杯,边缘被磕碎了,杯壁上也沾满了泥土,但握在手里还依稀有当年的温度。

 

第二年春天,神社旧址上樱花开得肆意烂漫,猗猗娭娭如一春花事之无限。村庄里的男女老少纷纷相约来此赏樱,又有谁能料想曾经无人问津之地如今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一棵樱树下,山姥切国広蹲下身来,替面前的小男孩整理好衣装,再三叮嘱他:“不要跑得太远,我就在这里等你。如果找不到我了,就问旁边的婶婶和叔叔们,记住了吗?”

 

男孩子用力点了点头,就一溜烟跑远了。

 

山姥切国広靠着樱树坐了下来。新生长的樱树,枝干并不粗壮,轻微地摇晃就会有粉白色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趴在他漂亮的金发上和有些瘦削的肩膀上。耳旁人群的喧闹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地吻在脸上,让人渐渐有了困意。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才发现头发和衣服也被打湿了些许。回过神后他第一时间大声地呼唤起男孩子的名字,然后在朦胧的细雨中看到长彦牵着一个打着伞的男人向这边跑来。他急忙奔过去。

 

“长彦——”

 

“非常感——”当他终于站在男人面前看清了对方时,大脑中那个名为语言中枢的地方瞬间停止了工作,只能机械地吐出剩下几个字。“——谢您。”

 

撑着伞的男人向他走近了一步,将伞遮过他的头顶。

 

放大的那张脸。

 

在记忆里模糊下去却又顷刻间无比清晰的那张脸。

 

漂亮得……让人心疼的那张脸。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仿佛是留在记忆彼端的早已泛黄了的笑靥,此刻却无比真实地展露在他的面前。

 

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来人唤他,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个美梦。

 

“切国。”

 

他闭上双眼,泪如雨下。

 

 

 

 

尾声

 

 

 

 

三日月不满地看着名叫长彦的小男孩硬生生地挤到两个人之间,还非要一手牵着一个。

 

“切国,你是怎么教育小孩子的啊?你看看你看看!太不像话了!”

 

“长彦除了有点贪玩,平时还是很乖的。怎么,你不喜欢他?”山姥切国広望着三日月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身子,“要不然你们两个打伞吧,我淋一点雨没事。”

 

“不要,我要和切国在一起!”长彦大声抗议道。

 

“所以我才不喜欢他啊!”三日月气鼓鼓地瞪了长彦一眼,小孩子似乎完全忘了刚才给予他的帮助,冲三日月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竟然还敢直呼父亲的名字!……这家伙的母亲也不好好教他……”三日月已经气的语无伦次了。

 

“哈?你在说什么啊。”山姥切国広却是一脸怪异地看着他。

 

“这不是你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

 

“啊?”

 

“……”山姥切国広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三日月对长彦横看竖看不顺眼了。

 

“这是大哥的儿子。大哥和大嫂这几天去临近的村子里了,我是来帮忙照看的。”

 

三日月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那你也肯定早就和那个女人结婚了吧。”

 

“没有。”

 

“诶?”

 

“……后来我还是推了那门婚事。梨绘很伤心,似乎不打算原谅我,嫁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样啊……所以切国是在等我吗?那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你小声一点啊这里还有小孩子呢!//////”

 

“哈哈哈,那就当做切国答应了哦?”

 

“不要自说自话啊喂……”

 

 

 

 

来年的樱花会开得更好吧?

 

到时候,一定要和你一起赏樱、泡茶、煮花豆哦。

 

-FIN-


【三山】惯性

 *内含微量三日骨

正文

 

午后阳光正好,加州清光坐在湖面上的一方小木桥上,卷起裤腿,将双脚探进沁凉的湖水里。天光云影,微风和熙,一切都刚刚好。他舒服得眯起眼睛。

 

“哎我说山姥切,你干嘛那样惯着三日月。”

 

“……他从来没有干过粗活,农具也使不好,让他自己做会

糟蹋庄稼。”

 

“他脑子也不笨啊?多教几次不就好了。”

 

“他毕竟也年纪大了……”

 

“呵,年纪大了还那么会打架,也是厉害。”

 

 

“……”

 

加州清光忽然仰起头,冲站在他身边的山姥切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过来,“我说,你该不会喜欢上那老头子了吧。”

 

“我……”山姥切下意识地捂住对方的嘴,然后四处瞧了瞧,确定没有人在周围,才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果然吗。”加州清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是看他和谁都关系很好的样子。”

 

“……我努力做自己能做的就好了。”山姥切的语气有些不易察觉落寞,他将披布扯了扯,盖住日光下晃眼的一头金发。

 

 

 

山姥切国広喜欢那个人的事,很久很久以来也就只有三个人知道。第一个人是他自己,第二个人是加州清光,第三个人便是三日月宗近。

 

觉察到对方心意的三日月,一开始有些惊讶,虽然自己是他带回本丸的,审神者也经常让这个总队长带他熟悉很多陌生的事务,但自己始终觉得两个人交集并不多。山姥切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有时会小声嘟囔几句消极话语,平时也没有随便透露自己的想法,而三日月宗近又是个很随性的人,既然对方这么内向,他也没有兴趣去探究他的内心。然而,平日里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一张网,逐渐将他包裹起来。比如,山姥切每次陪审神者去万屋都会用自己的钱给他带回最新鲜的茶叶;比如,三日月在某个清晨醒来时发现山姥切在屋外驱赶地上和树干上的鸟雀,它们的叫声平日总惊扰老人家的睡眠。又比如有好几次看到山姥切在厨房里吃自己晚饭时挑出来的不爱吃的芥兰,一开始三日月以为他没吃饱或者是很喜欢吃这种蔬菜,后来才听烛台切说山姥切也讨厌芥兰,但是审神者很不喜欢看到有哪位刀剑浪费粮食。

 

虽然有些触动,但三日月毕竟是被供奉了千年的名刀,人类的各种珍藏保养赞美惊叹也是早就习惯了的,所以后来对于山姥切的心意和所做的那些事也就渐渐没了感觉。然而和无数曾经匍匐在他脚边只会浮夸拜赏的人类相比,山姥切又显得高尚了许多。每每有无意中的视线交汇,他总能从那双碧色眼眸中读出太多单纯的认真与执着,那样似乎什么都不渴求却又饱含一片深情的眼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一直以来,也没有对山姥切抱有过友情以上的感情。无形之中,压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明显起来。

 

 

 

压力在那次出阵时积累到了顶点。

 

第一部队在厚樫山遇到了强敌,由于来本丸的时间很晚,当时他的等级跟同队人比起来差了一些。即使这样,他自觉可以应付得过来,然而山姥切却一直在他身边协助他。这样自作主张的帮助让他有些恼火,他冲他喊,告诉他不必特意关照自己,但对方却一直不听人说话,依旧把主要精力放在消灭三日月身边的敌人上,丝毫没注意到其他的敌人正从背后准备偷袭他——这样的疏忽足以碎刀,已经是重伤的三日月自然不能对队友的性命坐视不理,使出真剑必杀消灭了最后一个偷袭者后,他也因体力不支而昏迷了过去。

 

 

三日月睁开眼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烛台切光忠。看到他转醒,烛台切激动得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三日月沉着声迎着对方似乎无穷无尽的关心与担忧,在对方提及山姥切的时候也仅是淡淡地回应,心里却没来由地焦躁起来。全身多处的疼痛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的伤情,他有气无力地将视线搁放在紧闭的门上,然而下一秒就和推门而入的人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啊,你醒了。”山姥切端着一盆新打的水走了进来,身上的披布似乎是那天出阵后就没换过,脏兮兮又破破烂烂,整个人就像条灰仆仆的泥鳅。

 

烛台切把三日月的伤情又简要转述给山姥切,山姥切虽然没多问也没多说,但是听得非常认真。将那副神态尽收眼底,三日月只觉得更加疲惫了起来。

 

三个人又都沉默了一会儿,烛台切一拍脑袋,“啊呀光顾着开心了我都忘记禀报主上了,真是糊涂啊……还有快到晚饭的时间了,我得赶快去协助长谷部了。山姥切,你就继续留在这里照顾三日月。”

 

“嗯,知道了。”

 

门打开又合住,屋内只剩下两人。

 

 

山姥切将毛巾在水里又清洗了一遍,然后稍微拧干,来到三日月跟前。

 

“……你这几天一直在发烧,今天退了不少但是刚刚还是有点反复,你要不要再敷一下毛巾。”

 

三日月望着雪白的毛巾,“我听烛台切说你已经连着五天没睡觉了,一直在照顾我。”

 

“我本来是总队长,而且这次你受重伤有我很大责任,我不管怎样都有义务照顾你恢复。”

 

你心里倒是清楚。

 

三日月没有再接他的话,也没有接过毛巾,只是又躺了回去。果不其然,山姥切在他身旁跪了下来,开始轻轻地擦拭他的额头。

 

明明是冰冰凉凉的水,却擦得他心中那股无名的焦躁之感愈盛。他望着对方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大一些的被胡乱包扎了一下,有一些较小的索性没管,就那样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三日月反手握住山姥切纤细的手腕,“谢谢你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不然你累垮了,其他刀剑可就没了队长了呢。”

 

“……好。”山姥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那你好好养伤。”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又蹲下去,小心翼翼地叮嘱他,“不舒服的话不要硬撑,我会……会和烛台切经常来看你的。”

 

“嗯。”

 

淡淡地回应,三日月头也没有抬一下。

 

 

 

往后那些养伤的日子,山姥切每天还是会去照看他一段时间,两个人之间似乎在各个方面的交流都不怎么协调,于是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沉默中捱过。

 

有天临近傍晚的时候,三日月告诉山姥切他有点想念万屋的仙人团子,“可是现在天都快黑了,”他用一种难过的语气说,“店铺应该都打烊了吧。”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吧,”山姥切国広没有看他,又将披布往下拉了拉,“呃……正好审神者有拜托我帮她买些东西。”

 

“可是就是突然现在想吃呢……唉,还是算了吧……”三日月的脸有一半笼罩在了阴影里,山姥切看不清他的表情,一定很遗憾吧,他想。

 

“……你等我半个时辰。”

 

 

当山姥切国広骑着马抵达万屋时,夕阳已经落山,长长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几家店铺还在营业。他顺着尚未打烊的店铺一家家问过去,有些并不出售团子,还有些已经卖完了。快走到主街道尽头的时候才碰上一家,赶在关门前将当日剩余的团子买到手,赶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一晚没有月亮,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刚离开万屋的时候就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马奔跑在并不平坦的小路上有些不稳当,所到之处溅起一大片泥水。山姥切用外套将团子紧紧地护在胸前,再扯下披布包裹起来。雨水顺着头发滴落,逐渐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忽然马嘶鸣一声,似乎是踩到一块松动的路石,紧接着就不可避免得前蹄跪了下去,背上的人顷刻间重心向前,重重地地摔了下去。

 

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一次受到重创,被泥浆浸透过后产生了一种无比尖锐的痛感,而手臂因为顾着保护怀里的团子没有及时撑开缓冲,瞬间便肿起一片。山姥切咬着牙爬了起来,在雨水中一遍遍地试图安抚受了惊的马儿,然后跃身上马,继续往回赶。

 

回到本丸时,距出发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短刀们房间的灯似乎早就熄灭了。他走到三日月房间门口,将团子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哦呀,山姥切。”三日月推开门时神色似乎是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山姥切被雨水和泥水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又看了看他手中完好无损的团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旋即沉默了下去。

 

山姥切将团子递给他,不知是否因为经过了暴雨的洗礼,他青碧色的眼睛又湿润又明亮,就像是精心养护过的上等翡翠。

 

“真是辛苦你了,”好一会儿,三日月才重新扬起笑脸,“看到外面下雨的时候我也揪起心来了……可是——”他伸出手将对方的手连同团子一块轻轻推了回去,对上山姥切不解的眼神,“也许真的只是一时的兴致吧,现在又突然不想吃了。山姥切君应该是喜欢吃甜食的吧?这些……还是留着自己吃吧。真的非常抱歉……”

 

“……知道了。”山姥切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团子,好几秒钟后才低声应了声。“那我先走了,还要去洗个澡。”

 

“好。”

 

山姥切慢慢地往回走。

 

“不……等一下,”从后面叫住对方,三日月望着山姥切,眼中的新月明暗不定,“可是还是万分感动又万分抱歉啊……该怎么报答你呢?……十日之后,等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邀请山姥切队长一起来赏月吗?”

 

意料之中地观察到对方的动作微微一僵,他倾身握住对方的手,“我知道,山姥切的话是绝对没有异议的。”

 

 

 

十日之后,望月。

 

山姥切国広轻轻踏着一地碎银向三日月的房间走去,却在还没抵达时就听到一些反常的声音。走得更近些,那声音愈发明显,隐约可以辨认出是一个少年略带哭腔的细碎呻吟,参杂其中的还有肢体碰撞与肌肤接触的声响。他立刻明白了七八分,然而就在他还抱有最后一丝自我安慰性质的幻想时,三日月的声音响了起来,一贯的温柔与清朗,似乎是在低声安慰那个少年却又听起来像是在挑逗——不过到底是什么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那时候的山姥切国広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愣在那里,连挪开步伐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呆呆地盯着和室的门,任由月光从身后将他刷得惨白。

 

不知道那样站了多久,门被拉开了。他看见骨喰藤四郎从房内出来,看到他时满脸惊愕,然后什么也没说便慌乱地离开。

他顺着打开的门向里望去,三日月衣着整齐,神色平静,只是稍加慵懒地斜靠在小桌上,正往杯里添茶。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切国果然是守约的君子呢。”用宽大的袖子掩嘴而笑,“我本来以为,切国等得不耐烦了,便会自行回去。”

 

“……三日月。”

 

“切国也要来一杯吗?”天下五剑只是自顾自地斟茶,“凉了就不好了。”

 

他那副表情还真是有趣。

 

“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那个人在极力控制,但声音还是听得出在发抖呢。

 

“如你所见。”

 

他浅浅地抿了一口茶,一种恶意的快感席卷全身。

 

这下,总该自己走了吧。

 

然而山姥切国広最终还是迟疑地踏进房间,僵硬地执起桌上的杯子。

 

三日月听到自己心里的一声叹息。

 

唉,这个孩子啊。

 

真是可惜了这张漂亮的脸。

 

下一秒,他的思绪便被生生阻断。

 

迎面而来的茶水的温度并不高,可他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了

起来,像是被狠狠掴了一记耳光。

 

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顺着发尖不断地掉落下来。

 

不知花了多久的时间才缓了过来。

 

当他撩开被茶水打湿的刘海与鬓发,金发的打刀早已不见身影。

 

 

 

打刀部屋的门被猛地推开时,加州清光正一边哼着小曲儿一遍用卸甲油洗自己的指甲,听到声响,他转过头正想斥责对方开门动作轻点儿,然而看到山姥切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时,那句话被他死命地咽了下去。

 

“喂,你怎么了?”

 

“……”

 

“啊??到底怎么回事??别不说话啊???”

 

“……”山姥切只是呆呆地跪了下来,眼神飘忽。

 

“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一定好好收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

 

加州清光忽然冷静了下来,叹了口气。

 

“是……三日月吧。”

 

那个名字仿佛有魔力,将失神已久的山姥切瞬间扯回现实,他看向一脸担忧的清光,好几秒钟后,他用力抱住了对方。

 

失声痛哭。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鼻涕眼泪最后都混在了一起。

 

这是加州清光第一次看见他哭。

 

也是最后一次。

 

 

 

那一晚过后,三日月碰到山姥切都会有些顾虑。然而对方却想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阵杀敌,日常问好,内番帮忙,一切都仿佛和以前一样。他慢慢发觉,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曾经给他施加了巨大压力的那种感情,不知何时起开始渐渐消散。

 

某日缠绵时他从后面抱起骨喰,轻轻地啃咬对方背部细嫩的肌肤,感受着那副年轻的身体生涩的颤动,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希望转过来的是那双翡翠一般的眼睛。

 

每次收到山姥切送来的茶叶,他会热情地挽留对方,为他泡上第一壶新茶。

 

他开始努力尝试着去习惯芥兰的味道。

 

出阵时,他开始时时刻刻注意对方的安危,就像山姥切曾经不顾一切做到的那样。

 

酷暑灼炎,春秋易时

 

某个冬日的清晨,他从某个不知名的梦魇中挣扎着逃脱,借着第一缕阳光,看到屋外有个模糊的人影晃动。

 

推开门,是山姥切站在院子里。

 

看着对方将最后一只鸟儿驱走,三日月不禁裹紧了外衣。

 

“天真冷啊,山姥切队长不冷吗?”

 

“还好,习惯了。”

 

是前夜新落的雪,对方站在雪地里,洁白的披布和冬景融为一体。

 

真美啊。

 

无论是这景色,还是你。

 

“你醒来得倒早。”对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直到本丸里其他刀剑们也陆陆续续起来活动。远处加州清光看到了山姥切,摇摇手喊他过去。

 

“那我先走了。”

 

“诶?这么快就要走吗……路面有点结冰,要小心。”

 

“嗯,你也是。”

 

 

两把打刀并行踏过覆满雪的木桥。

 

“你对他还是那么好,”加州清光低头在结了冰的湖面上照了照自己的仪容,“他究竟给了你什么?”

 

他究竟给了你什么。

 

山姥切国広没有搭话,只是将栏杆上的细雪轻轻扫下,看着它们纷纷扬扬地坠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这句诗清光有没有听过?”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补充道,“只是我不能杀尽清晨的鸟雀,也不能和他共枕到天明。”

 

“所以说干嘛要一直坚持没有意义的事情啊?”

 

“也许是一种惯性吧。”在冬日的暖阳下,加州清光惊讶地发现山姥切国広笑了起来,睫羽轻颤,嘴角微翘,一瞬间美得令人无法呼吸。

“——惯性这种事,是不需要期待,也不需要理由的吧。”

【鹤山】告白

  • 一个小片段,也许和后续几篇都是一个系列的
  • 现paro,私设切国和鹤球是同学

 

正文

 

档案室的空调开得有些冷。

山姥切国広扣上衣领最上方的扣子,将挽到胳膊的袖子放了下来。

八万多份档案挤在小小的库房里,一排排架子间的距离只够一个身形瘦削的男生穿过。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档案袋上依次滑过,牛皮纸粗糙的边缘在皮肤上留下微微刺痛的感觉。他抬起头,伸手在最高一层的架子上寻找他需要的档案袋。

“……3017895。”

以301开头的编号应该就在这一排,找到这一区间的第一份以后,每隔一段距离就抽出一个袋子查看上面记载的编号,逐渐逼近,终于,目标已经锁定在眼前。金发少年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他伸出手,准备将它抽出来。

“山姥切!”一双宽大有力的手忽然拍在双肩上,吓得他一个激灵,手中的客户信息表唰啦一下撒了满地。

是那个人。

山姥切国広有些慌乱地弯下腰去捡,狭窄的过道令他的下蹲都有些困难,更别说后面还杵着一个更为高大的男孩子。

那双手挡住了他的动作,“吓到了吗——抱歉抱歉,山姥切你让开,我来捡。”

“不必了。”他还是弯下腰去拾起一地的表格,然后转过身来。

“诶,怎么,”光线有些昏暗,银白色头发的男孩子眯起眼睛,倾过身子盯着他发热的脸颊,“脸好红啊你。”

“……没有的事。”扯了扯快要脱落的兜帽,山姥切国広又用文件遮住脸,偏过头去。

糟糕,被鹤丸这么一打断,刚才那份档案的位置又找不到了。有些丧气地活动了一下因为仰头太久而有些酸痛的脖子,他问道:“有什么事吗?”

“啊,长谷部让我把这几个开户申请表给你,它们当初没有归档,是后来才补上的。”

“嗯,我知道了。”山姥切国広伸手准备接过对方手里的文件,然而白衣白发的男孩子却坏心眼地将手又收了回去。

“……又怎么了。”

“这些,不急。”鹤丸国永将山姥切手中的纸张一并拿过,随意地扔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慢慢凑了上去。

“干,干嘛?……”山姥切国広一头雾水,隐隐约约的直觉却令他的心脏开始扑通乱跳,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去,试图与鹤丸保持固定的距离。

“啧。”白发少年不以为意地向前迈去,两旁高大的档案架挡住了绝大部分光线,却衬得他金色的眸子愈发明亮起来。“山姥切,”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上前,在对方耳边轻笑,“到墙根儿了。”

看着金发少年露出意料之中的紧张神色,他不再打算继续这样猫捉老鼠的游戏,大步上前,企图将对方牢牢控制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然而山姥切却在最后一刻拼命侧过了身子,将墙面留给了他。这一行为带给他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身后一排排档案突起的硬质棱角全部顶在了他的后背上。

看着山姥切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鹤丸轻叹一声,背靠着墙,一把揽过局促不安的金发少年。

“让你躲。”宽大的手掌在对方后背上轻轻地按揉着,想要帮他缓解一下尖锐的痛感。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对方纤瘦的背部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为空调太冷还是什么。不过手感还是相当不错的,他默默地想。

对方极力地挣扎起来,语气焦急却又偏偏不得不努力地压低了去,“喂……!!快放开,有人啊……”

鹤丸闷闷地笑了。

“意思是没人就可以喽。”

“……别闹了鹤丸。”担心实习小组的其他组员闻声过来,双手却依旧被死死钳住,山姥切的脸涨得愈发通红。万一被看到了,那可就……

“我说,”胸膛与胸膛几乎贴在了一起,在有些寒冷的角落里这种身体上的温暖被无形地放大,“山姥切君,其实是对我有好感的吧?嗯?”

怀中的人忽然停止了挣扎,他低下了头去,竟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鹤丸国永并不紧张,若不是充分肯定,胜券在握,他也不会贸然如此。

从察觉到山姥切的心意到当下这个时点,他已经等得够久了——然而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似乎从不曾打算告白,害得他为自己该怎样帅气又不失惊喜地回复对方而白白准备了很久。

想到那些因为他而失眠的夜晚,他好气又好笑地低头看着对方别扭的样子。

这家伙就不担心哪天自己接受了别人吗。真是笨蛋啊。果然还是得自己主动出马吗。他于是轻轻开口。

“呐,虽然你……”

“没错……我喜欢你,”怀里的人突然开口,语气像是要奔赴前线一般,一字一顿,“鹤丸。我喜欢你。”山姥切国広也着实被自己吓了一跳。不是早已打算好了,要把这份心意永远埋在心底吗?他只要满足于远远地仰望着闪闪发光的对方不就好了吗?为什么现在要说出来呢?鹤丸刚才那些举动,明显又是在开玩笑吧?自己又自卑又不善言辞,怎么能配得上鹤丸国永那样的存在?

无数想法像电流般从大脑皮层延脊髓往下,所到之处激起一阵阵战栗。他开始害怕,害怕一切弄巧成拙,害怕连朋友的身份也一并失去。

“呃……我的意思是……”他抬起头,却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然而,那些话也不需要说出口了——

想说的,不想说的,统统融化在一个清甜的吻里。

他瞪大了双眼,双眸里陡然映出的是鹤丸国永陡然放大的脸,对方闭着眼睛,白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纯洁如素色蝶翼。

他呆呆地承受着突如其来的温柔侵略。

对方很认真地在吻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游弋并逐渐收紧,另一只绕到他脑后,防止他挣脱。一开始,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唇舌相触,然后力度加大,对方的舌尖轻轻撬开他的牙齿,灵活而大胆地探进他毫无防备的口腔,分不清是谁分泌的液体使得亲吻的动作变得更加流畅与深入,唇舌辗转间不时的微弱水声却让整个狭小的空间都弥漫起情色的味道。什么时候放弃的逃避,什么时候的欲拒还迎,什么时候的主动挑拨,山姥切国広统统记不清,他只记得似乎是反客为主地将对方压在了墙上,仰起头来像个不断地讨要糖果的小孩子。也许鹤丸国永本身就是一种迷药,当药效发作时,他除了屈服于自己最真实的渴望外,别无他法。

在山姥切国広觉得自己几乎站不住的时候,鹤丸国永结束了这个吻。修长的手指从山姥切国広脑后移到脸颊上,再轻轻挡在了金发少年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上。

“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他努力整理着紊乱的呼吸,定定地瞧着趴在自己身上喘气的人,碧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尽是自己。鹤丸国永勾起嘴角,“我也是,最喜欢切国你了。”